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規定每年 11 月第三個星期四為哲學日(節)(philosophy  day),而這之前的一天為國際寬容日(節)。哲學精神是一種寬容精神。 寬容出哲學。 哲學永遠不能定於一尊, 哲學需要寬容,無寬容則無哲學。 另一方面, 哲學出寬容。 哲學思維使人容易寬容他人。哲學與寬容相連, 乃因為哲學家神遊八極, 天馬行空, 思接千載, 視通萬裏, 尋求最普遍最一般最抽象的原理, 因而有容乃大。 寬容優纖美容 facial不是恩賜,不是大赦天下, 不是庇護, 不是為虎作倀, 不是縱子行兇, 不是哥們義氣。 寬容是把人從錯誤中救出。 寬容不是左臉被打又將右臉遞上去任人打—這是讓人犯錯誤的陰謀。

魯迅說:“損著別人的牙眼, 卻反對報復,主張寬容的人, 萬勿和他接近。” 他又說, 他不乞求別人寬恕。在他,首先是“橫眉冷對千夫指”。 然而, 他也“俯首甘為孺子牛”, 這就是寬容了。 寬容不是不分是非曲直, 而是給犯錯誤者一個機會。 耶穌反對以牙還牙, 以眼還眼的同態復仇。“你要別人怎麼對待你, 你就怎麼對待別人”, 這是“金規則”, 也是寬容的規則。

哲學的理想因而就是全人類“同一個世界, 同一個理想”(One   world,  One   dream)。 這表示世界大同,人類一家。 哲學與寬容聯繫在一起, 乃因為哲學不是實用知識, 不是治國安邦的藝術, 因而不會帶來危害, 哲學的寬容乃是進入智慧的境界。 亞裏斯多德在《形而上學》 中提出“第一哲學”, 它關注的是智慧, 或曰特殊類型的知識。 “人生來都渴求知識”, 但這裏知識僅僅是便於行動或做事。但哲學與此類知識無關。 哲學家可能不會來事。 他們是行動的矮子, 但卻是思想的巨人。 如果說哲學家也追求知識, 那也是特殊類型的知識, 而不是實用知識——哲學是為知識而知識, 為愛外幣匯率而愛, 為智慧而智慧,為思想而思想。 

從感官得來的知識並非智慧, 它告訴我們的只是“是什麼 ”(What) , 而不是為什麼(Why)或怎麼樣(how)。 智慧比從感官得來的知識更重要。第一原理或第一因是智慧的對象, 這不是關於具體事物或活動的知識。形而上學討論的是最高抽象, 是最普遍而不是具體的東西。 這決定了哲學智慧能夠包容不同意見。 古希臘哲學聖地被稱為“雅典學園”, 而不是被稱為“哲學殿堂”。山西大學哲學堂,誰想出來的古怪名堂?小時候父母打孩子,叫過堂,三堂會審,這和基督教可一點兒干係也沒有。殿,大殿,殿閣巍巍,祈年殿,天壇祈雨,唉,這和靈魂有關系嗎?

“阿卡德米”(Academy) 學園與宮殿(palace) 不同, 前者講寬容, 是自由講學與論辯之地; 後者講專制, 宗廟社稷等級分明; 前者講自由,後者講服從。 殿堂即廟堂, 即宮殿, 是供奉神佛或帝王上朝理事之地,顯示的是族權。 宮者, 宗廟、 神廟也。 又專指帝王住所, 如皇宮、宮殿。中國宮殿, 要獻祭, 香火不絕, 供陳果蔬, 誦經聲高, 要犧牲玉帛, 求神佛護佑。 中國人的祠堂、 家廟, 是家族祭祀的地方。 家族制、 一言堂,與哲學精神相悖。 中國古代教育是家族教育,家庭教育, 天地君親, 師道尊嚴。 這裏沒有什麼哲學。 

雅典學園是自由爭辯的地方, 是寬容之地。柏拉圖和亞裏斯多德一個以手指天, 一個以手指地。 學園中人, 有的慷慨陳詞, 有的袒腹仰臥, 有的開卷誦讀, 有的沉思默念, 有的結伴甩頭髮問題交談,有的踽踽獨行, 總之是上窮碧落下黃泉, 苦苦求索。 這裏不是聚徒講學,傳道授業, 眾口唯唯, 聆聽筆錄, 而是大言讜讜, 宏聲滔滔, 各抒己見,互爭雄長。 中國古代把最優秀的兒子拿來祭祀神靈, 這不好。 文化革命把青年奉獻給祖廟。 但哲學不是廟堂祭禮, 不是祖述堯舜, 憲章文武。哲學家永遠身在江湖, 遠離廟堂—但他不應當憂其君。 

希臘哲學卻始於 地中海商業航海文明, 孕育出來的是自由精神。 常常有人問: 哲學爭論有什麼用? 然而, 粗知哲學的人都知道, 哲學並非器物文化,它沒有實際用途。 亞裏斯多德雲: “首先要生活上的需要得到滿足, 人們才開始哲學思想。” 哲學是自由的、 與私人利益無關的工作。 哲學如黑格爾所雲, 是精神的奢侈。 精神的化妝品難道還可以千篇一律嗎? 難道化妝品還可以食用嗎? 正是黑格爾說, 哲學知識無用。 

然而哲學壓根不是知識。 知識與智慧、 意見與真理, 不可同日而語。基督說:“我來到世間是為真理作見證的。”彼拉多以蔑視真理的口吻說:“真理是什麼東西? ” 然而, 我們不是彼拉多。 誤以為哲學“有用” 的人忽視了哲學意見的紛繁多歧、 言人人殊。而哲學的分歧又給人以口實, 說哲學不可能到達真理。 

然而,哲學的分歧永遠是哲學的活水源泉。 求真之為求真, 乃在於“求”。 原因很簡單,真理是多樣的, 真理就包含在每一種特殊的哲學中——一個患病的學究, 醫生勸他多吃水果。 於是朋友送來櫻桃、 杏子或葡萄。 但他拒絕吃,因為擺在他面前的不是水果, 而是一個一個的櫻桃、 杏子或葡萄。 所以,學哲學、 求智慧、 覓真理, 就要從哲學史開始, 從一家一家的哲學開始。這就是一與多的關係。 我們今天紀念哲學日與寬容日, 須知真正的哲人是寬容的。 把哲學與寬容聯繫在一起, 乃因為哲人常常是不寬容、 偏狹和迫害的犧牲品。

按西方一位作家的觀點, 哲學家是被釘在十字架上思考的人—可今天這樣的人太少: “哲學家” 大都披紅掛彩, 頭戴烏紗帽。 所謂被釘上十字 架, 乃指哲學家不得不思考, 被迫去思考。 他思考和不思考不由自己決定, 因為他被釘上了思考的十字架, 因而他的使命便是思考。 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經商會破產, 他打仗會失敗, 他從政會失意。 他不可能達到權力頂峰。 他至多只能上十字架。 哲人被釘十字架, 表明他不會頤指氣使。 他走上了不歸路。 他是獨行俠, 夜行者, 沒有人與他相伴相隨。 哲人一思考, 就被釘鐐銬; 哲人釘鐐銬, 就會去思考。 因而哲學家常常呼籲和期待寬容。 

古羅馬皇帝哲學家馬可·奧勒留說: “顯赫的名聲後邊緊跟著永久的遺忘……一切榮耀都不過是過眼雲煙”。真正的哲學因而同孤獨、寂寞、 沉思、 奇想、 懷疑和刨根問底聯繫在一起。憂鬱和孤獨使人走向哲學的密林深處。 哲學家既能獲得常人無法企及的快樂和幸福, 也能承受常人無法忍受的孤獨和痛苦。哲學呼籲寬容。

                                 二

 哲學研究的是存在, 即“有”, 而不是虛無。 這大概是中西思維方式的根本不同。 以虛無為哲學研究對象, 這大概是搗鬼有術。 Ontology,本體論,又叫存在論、存有論, 由希臘文 toon(在者, 存在) 和 logos(道, 學問) 組成, 指探討存在之為存在的學問。 Onto 是希臘文 on 的變體, 相當於 being。 存在論、 本體論研究的不是有限存在, 而是存在本身。 它不局限於某些觀點, 而是就存在本身而論, 即, 它是研究存在本身的學問, 研究存在的本質、 特徵、 原理、 規律、 範疇。 亞裏斯多德把研究存在本身的學問稱為第一哲學, 後稱形而上學。 阿奎那認為, 形而上學包括普通形而上學(研究存在) 和特殊形而上學(研究神的自然神學)。 

本體論在古希臘指探討存在的方式和萬物的本原以及宇宙實體等學問。 此詞最早見於德國郭克蘭紐(1547-1628), 他把哲學分為本體 論、 宇宙論、 自然神學、 心理學、 倫理學。 本體論指關於存在及其本質和規律的學問 。 郭蘭克紐將其視為形 而上學的同義語。 自 沃爾夫(1679-1759) 以來, 本體論成為哲學術語。 實證主義和分析哲學反對形而上學和本體論。 但胡塞爾先驗的本體論、 海德格爾的基本本體論、哈特曼的批判的本體論, 都是試圖建立存在學說的本體論。

 本體論與西方語言密切相關, 西方語言結構與本體論有關。 中國古代沒有本體論。 黑格爾說: “本體論, 論說各種關於‘有’ 的抽象的、最普遍的哲學範疇。” “因為 ‘有’ 是唯一的善的, 這是抽象的形而上學”。在西文中, 本體論就是關於是這個範疇的學說。 巴門尼德沒有用本體這個範疇, 但他使用了“是”, 因而被稱為本體論。

西方哲學分為宇宙論、本體論。 Ontology 應譯為“是論”。 中國哲學沒有“是” 這個哲學範疇。宇宙論講天地萬物起源, 本體論則是邏輯分析。 惡是善的缺乏, 同樣無是“有” 的缺乏, 無是“有” 的程度的問題。惡也是善, 只是善的程度問題。 惡不能單獨存在, 猶如無不能單獨存在一樣。 醜是美的缺乏。 醜是不美, 或曰不夠美。 醜總是相對地包含美,但缺乏完美。 葉秀山先生在《世間為何會“有”“無” ? 》 一文中將“無” 與“有”並列, 看作是世界的兩個並行不悖的源頭。 

然而, 這是二元論, 等於什麼也沒有說。“無”, 即虛無, 不僅不能作為唯一、 單一的初始源頭, 而且亦不可與“有” 雙峰並峙地作為二元中的一元存在。 然而, 當他說世界有一個“無” 時, 實際上是說首先是“有”(即“有” 一個“無”)。 以無為本, 當然首先應當有“有”。 有“即存在。 以無為本, 首先得問,誰以“無” 為本? 什麼以“無” 為本? 那個以“無” 為本者, 當然首先得存在, 因而不是虛無。他才是真正的本。 以民為本者, 才是首先的 “本”。

邏各斯中心論, 邏各斯才是本, 是存在。 哲學應當諱言 “無”, 慎言 “無”,罕言“無”, 戒言“無”, 因為人們難言“無”。 西方傳統形而上學只言“有”, 不問“無”, 這是有道理的。 這也是西方“有為” 與科技發達的原因之所在。 傳統形而上學如亞裏斯多德問諸存在存在, 問“萬有” 之“有”。 他們從“諸存在” 和“萬有” 中抽象出一個“存在”(有)。 海德格爾研究虛無, 但那不是作為本原的始基的虛無。 畢竟海德格爾是 “存在” 主義者, 即“實有” 主義者, 而不是虛無主義者。 他的著作名為《存在與時間》, 而不是《虛無與時間》, 因為作為人的存在是時間中的存在,而不是空間中的存在。 

在海德格爾看來,“無” 絕不會作為對象而存在。“無” 不能作為存在者而顯現。“無” 既不是一個對象, 也不是一個存在者。“無” 既不能自行出現, 也不能依靠存在者出現。“無” 是否定的根源。“無” 是與真正的存在者對立的概念, 也是對存在者的否定。“無”是對存在著的一切加以否定, 它本身又依傍於存在者, 以存在者為前提。“古代形而上學所講的‘無’, 是指‘非有’, 也就是說, 是未成形的質料。” 為什麼是存在者存在, 而“無” 倒不存在? 這是形而上學的基本問題。 本體論研究 Being 本身。 

相比之下, 中國哲學沒有相應的本體論,因為漢語沒有相對於英語的 Being 的詞, 故沒有存在論、 有論、 是論。存在哲學即是關於存在的學問, 其內容與亞裏斯多德 “第一哲學” 吻合。 薩特著《存在與虛無》, 首先研究存在, 而不是虛無。 他說的虛無也不是 nonbeing, 而是 nothing, 不是什麼具體的物, 那“存在” 是沒有本質的、 赤裸裸的存在, 這裏譯為虛無的 nothing 指的是人的存在沒有本質。 有人以“不存在”、“不是” 作為本原, 但“不是” 中已隱含了“是”,預設了“存在”和“是”,表示存在,而不是不存在。

非有,非存在,以存在為前提,而非相反。“不在”、“不是”、“沒有”暗含了在、是、有: 沒有此,便“有”彼; 不是此,便“是”彼; 不在此,便“在” 彼。畢竟是有而不是無, 這是討論的基點。“固一世之雄也, 而今安在哉”!這絕不是說曹操是虛無, 不曾存在, 而是說他存在過。 何以由此為據說:曹操羽化而登仙, 成了“無” 呢? “而今安在”, 表明他仍在——在詞人筆下, 在後人心中。 從根本上說, 哲學是關於“有”、“是”、“存在” 的學說, 而不是關於“無”、“非”、“虛空”、“不在” 的學說。 哲學的確與“存在”、“是”、“有” 聯繫在一起。 不是說不能討論“無”, 而是說很難討論“無”。

 薩特和海德格爾的“虛無” 是 nothing, 而不是 nonbeing, 只是認識論的和倫理學的概念, 而不是本體論的概念。 東方哲學和宗教的“虛無” 概念是 nonbeing, 而不是 nothing, 因為東方以“無” 為本。 存在主義即存 有 主 義 。為 什 麼 畢 竟 是 “ 有 ”而 不 是 “ 無 ”(Why  is  there  something  ratherthan   nothing?), 這是西方哲學的一個根本問題。顯然這是一個大問題, 其前提是存在、 生存和有, 否則不會有此問題。 對“無”, 我們“無” 可奉告。

西方哲學的基礎是: 有物存在;對此物可以認識; 對此認識可以說出。 這三個命題從高爾吉亞的命題中可以看出。 他從反面提出: 無物存在; 即使有物存在, 也難理解; 理解 了也難說出。 西方哲學形而上學傳統是圍繞存在觀念展開的。 由此展開一個和諧的, 真實的, 統一的世界。 這就是從“有” 出發, 其特徵是追求真善美聖。 傳統認識論也是基建於“存在” 論形而上學之上。 有人裝神弄鬼, 大談“虛無”, 險些成了玄學鬼。